除夕夜，我被玩炮的弟弟炸断了手。

手术费要二十万。

我妈一边削苹果一边说：“二十万不是少量目，你弟年前才说了门婚事，彩礼刚好要这个数。”

我爸盯着电视头也不回：“接个手那处这样贵？要我看，详情是病院黑。”

他们说要换一家病院望望，效果车开到中途，把我扔在了门庭荒原的公路边。

手机被收走了，棉袄渗入了血，在零下七八度的夜里很快冻成硬壳。

我躺在结冰的路面上，听见他们的车消失在风声里。

临了一点意志消释时，我想——

若是能重来一次，我一定不会乖乖听话。

我要发疯。

让该付出代价的东说念主，整个付出代价。

再睁开眼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

“砰——”

我愣了两秒，看见十八岁的弟弟何小飞正捧着肚子大笑：“哈哈哈，你怎么照旧跟以前相似蠢！”

我俯首看我方的手——齐备无损。

身上穿的是客岁的旧羽绒服，窗外天色将暗，迢遥传来荒芜的鞭炮声。

是了，我更生了。

更生在被何小飞用炮炸伤手的半个小时前。

上辈子，即是这支炮炸碎了我的右手，而接下来那支被他暗暗扔进我臂弯的“彩雷王”，径直导致了其后的截肢。

“发什么呆啊？”何小飞又摸出一支炮，用打火机焚烧，嬉皮笑貌地朝我晃，“来来来，再吃我一炮！”

前世的我这时候正捂着震痛的耳朵，压根没看清他的行动。

但这一次，我死死盯着他。

在他抬手要扔的倏地，我侧身躲开，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抡圆了胳背——

“啪！啪！”

两个悦耳的耳光甩在他脸上。

何小飞被打懵了，手里的炮掉在地上，“嗤”地一声熄了火。

“耳朵聋了是不是？”我揪住他的衣领，“我有莫得告诉过你，玩炮不错，不准往东说念主身上扔？”

何小飞固然十八岁了，但从小被溺爱，挑食严重，瘦得跟竹竿似的。

而我，从六岁起就负责挑水、劈柴、喂猪，手上的力气比他大得多。

他反映过来，青脸獠牙地想还手，我又补了两巴掌。

这下他绝对崩了，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，边哭边喊：“妈——爸——何想打我！”

屋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我爸我妈冲出来，看见何小飞红肿的脸，容貌倏地千里下来。

“何想！你干什么！”我妈一把将何小飞护在死后，“大过年的，你发什么神经？”

我爸指着我的鼻子：“你弟跟你闹着玩，你怎么出手打东说念主？”

我笑了。

闹着玩？

上辈子，何小飞往我身上扔了十年的炮。

六岁那年，他用摔炮炸我的脚后跟，我疼得跳起来，他们笑着说：“男孩子机诈，平淡的。”

十岁那年，他用擦炮扔进我挑的水桶里，水花溅了我一身，他们一边给何小飞擦手一边说：“弟弟跟你亲近才跟你玩呢。”

十四岁，十六岁，十七岁……

每一次，他们都说：“他还小，不懂事。”

“你是姐姐，要让着弟弟。”

“大过年的，别扫兴。”

直到客岁除夕，何小飞把一支“彩雷王”扔进我棉袄的帽子里，爆炸的气浪让我耳鸣了三天。

我哭着去起诉，我妈正在包饺子，头也不抬：“又没真伤着，哭什么哭？大过年的，灾祸。”

而今天，即是今天，这支炮会炸碎我的手。

二十万的手术费，他们舍不得出。

于是把我扔在冰天雪地里，让我自生自灭。

“爸，妈，”我迟缓启齿，“何小飞刚才把炮往我身上扔，差点炸到我脸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我妈不耐性地挥手，“他不是没炸到吗？你这不是好好的？”

我爸补了一句：“男孩子嘛，过年玩炮天经地义。你这样大个东说念主了，躲都不会躲？”

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
固然早就知说念谜底，但亲耳听见，照旧以为好笑。

也好。

这样我接下来要作念的事，就不会有半点羞愧了。

“行，”我点点头，忽然笑了，“玩炮是吧？我也可爱。”

说完，我弯腰从何小飞口袋里握出一把鞭炮——都是他刚才骄横的“彩雷王”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何小飞尖叫。

我没理他，抽出一支，焚烧引信，然后朝着我爸我妈的脚边扔当年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巨响在院子里炸开，土壤飞溅。

我妈吓得跳起来，我爸脸都白了：“何想！你疯了？！”

“我没疯啊，”我又焚烧一支，笑嘻嘻地说，“不是你们说的吗？过年玩炮，天经地义。”

“何小飞能玩，我为什么不可玩？”

第二支炮扔出去，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。

两个东说念主麻烦地躲开，我妈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“反了！反了！”她气得周身发抖，“你给我停驻！”

我停驻行动，歪着头看她：“妈，大过年的，可不兴不悦。不悦了这一年都要走霉运的。”

这话是她客岁对我说过的。

那时何小飞把炮扔进我衣领，我气得哭，她即是这样“抚慰”我的。

我妈噎住了，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何小飞趁便想溜，我眼疾手快，又焚烧一支炮追着他扔。

“跑什么？不是可爱玩吗？一说念玩啊！”

何小飞抱头鼠窜，哭爹喊娘。

我追着他满院子跑，把剩下的炮全扔光了。

然后我拍鼓掌，回身就往院外走。

“你去哪儿？”我爸在后头吼。

“买炮啊，”我回头冲他笑，“还没玩够呢。”

村口小卖部还没关门。

雇主娘看见我，有些诧异：“想啊，这样晚还来买炮？”

“嗯，”我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柜台上，“要最响的。”

雇主娘半吐半吞，临了照旧给我装了一大袋。

我拎着千里甸甸的塑料袋往回走，心里一派安谧。

上辈子，我太乖了。

乖到以为只须听话、懂事、谦敬，就能换来一点点心情。

可效果呢？

我的手断了，他们舍不得二十万。

大年三十的晚上，我被扔在门庭荒原，流血、受冻、临了孤单地故去。

这辈子，我不想再乖了。

我要把受过的憋闷，一笔一笔讨雅致。

回到家，除夕饭也曾摆上桌了。

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桌子上摆满了菜——大部分都是何小飞爱吃的。

我妈正在摆碗筷，看见我进来，狠狠瞪了一眼：“还知说念雅致？我以为你死外面了。”

我爸坐在主位，也曾倒了杯白酒。

何小飞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手里也曾握了个鸡腿在啃。

一家三口，其乐融融。

简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这幅纯属的画面。

前世，我即是坐在这张桌子前，忍着右手的剧痛，听他们辩论怎么把我“解决”掉。

“二十万不是少量目。”

“你弟的彩礼刚好要这个数。”

“接个手那处这样贵？详情是病院黑。”

“要不……换一家望望？”

然后我就被带上了车，扔在了冰天雪地里。

“愣着干什么？”我妈把一碟白菜推到我眼前，“还不坐下吃饭？真当我方是来宾了？”

我迟缓走当年，莫得坐。

而是从袋子里摸出一支“彩雷王”。

“你又要干什么？！”何小飞尖叫起来。

我没讲话，用打火机焚烧引信。

“嗤——”

微小的火花明慧。

然后，在三个东说念主畏缩的眼神中，我把炮扔进了欢娱的暖锅里。

“何想你疯了——！！！”
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
巨响。

滚热的红油、汤汁、食材，像烟花相似炸开，狂风暴雨浇了他们一身。
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！”

惨叫声连绵继续。

三个东说念主从椅子上弹起来，七手八脚地拍打身上的油渍。何小飞脸上溅了好几滴，坐窝红了一派，他捂着脸号啕大哭。

我妈的头发上挂着粉丝和白菜叶，九游体育9GameSports中国官网我爸的毛衣渗入了红油，麻烦不胜。

而我站在桌子的另一边，轻轻拍了鼓掌上不存在的灰。

“抱歉啊，”我说，“我不是挑升的。”

“我即是想望望，炮扔进暖锅里会怎么样。”

何小飞一边哭一边骂：“你即是挑升的！你即是挑升的！”

我妈冲过来想打我，但地上全是油，她眼下一排，差点颠仆。

我爸喘着粗气，眼睛瞪得通红：“何想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爸，妈，”我打断他，口吻憨厚，“大过年的，可不兴不悦。不悦了这一年都要走霉运的。”

这句话，我今天说了第二次。

上一次他们说给我听，这一次我说给他们听。

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。

三个东说念主折腾了半天，才凑合把身上清算干净。

但脸上、手上的烫伤也曾起了水泡，红彤彤一派，看着都疼。

“得去病院。”我爸咬着牙说。

“今天年三十，卫生室都关门了。”我妈自艾自怜。

临了他们只可翻落发里的烫伤膏，彼此帮着涂抹。

何小飞脸上被点了一堆白药膏，像长了麻子。

我靠在门框上看，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何小飞，”我说，“你这样简略个麻子啊。”

何小飞猛地昂首，眼神怨毒。

我迎上他的眼神，笑貌更深：“怎么？还想玩炮吗？我这儿还有呢。”

我妈终于爆发了。

她握起墙角的扫帚，朝我冲过来：“我今天非打死你个赔钱货不可！”

我早有准备，回身就跑。

跑到院子里，我从袋子里又摸出一支炮，焚烧，朝她的主义扔当年。

“砰！”

她吓得扔掉扫帚，抱头蹲下。

等炮炸收场，她才敢昂首，声息都在抖：“疯了……你真的疯了……”

“对啊，”我点点头，负责地说，“我即是疯了。”

“被你们逼疯的。”

我爸也冲了出来，手里拎着一根扁担。

眼看他要出手，我坐窝扯开嗓子大叫：“救命啊！打东说念主啦！我爸年三十要打死东说念主啦！”

邻居们被惊动了，好几户东说念主家亮起灯，有东说念主推开窗户往外看。

我爸僵在原地，举着扁担，打也不是，不打也不是。

几个邻居披着穿着出来劝架。

“老何，大过年的，这是闹哪出啊？”

“想都这样大了，有话好好说嘛。”

“即是，大过年的可不兴出手，不详瑞。”

我爸脸憋得通红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你们望望她干的功德！把炮往暖锅里扔！烫了咱们一身！”

邻居们看向我。

我低下头，搓着衣角，小声说：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往暖锅里扔。”

“但我即是以为好玩……何小飞平时也老往我身上扔炮，你们怎么不说他呢？”

东说念主群舒坦了刹那。

有几个邻居交换了眼色。

何小飞爱玩炮，况兼是专门往东说念主身上扔，这事儿在村里不是精巧。

以前也有东说念主看不惯，劝过两句，但我爸妈老是用“孩子还小”“闹着玩呢”打法当年。

久而久之，就没东说念主宰了。

目前听我这样一说，几个邻居的眼神都变了。

“小飞啊，这即是你的差别了。”

“玩炮不错，但不可往东说念主身上扔啊，多危急。”

“想亦然，再怎么也不可往锅里扔，万一伤着东说念主怎么办？”

各打五十大板。

但至少，没东说念主再一味偏畸何小飞了。

我爸气得周身发抖，却不好再发作，临了只可扔下一句：“你给我等着！”

然后拽着何小飞和我妈回了屋。

我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迟缓收起脸上怯懦的表情。

等着？

我天然会等着。

好戏，才刚刚开动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没再让我进屋。

我裹紧羽绒服，蹲在屋檐下，听着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骂声。

“反了天了……果然反了天了……”

“早知说念当初就不该领养她……”

“等过了年，非得把她嫁出去不可……彩礼至少得要二十万……”

我闭上眼睛，嘴角勾起一点冷笑。

嫁出去？

换彩礼？

上辈子，他们即是这样盘算的。

只不外还没来得及引申，我就被何小飞炸断了手，成了“株连”，然后被销毁在雪地里。

这辈子，我不会再给他们这个契机。

更阑了，屋里终于舒坦下来。

我轻手软脚地推开门，溜进厨房，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粉，又拿了几个鸡蛋。

然后，我走到何小飞的房间门口。

他睡得正熟，脸上还涂着烫伤膏，在蟾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我轻轻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把面粉一点点撒在他床上、身上、脸上。

然后，把鸡蛋磕开，蛋液淋在他头发上。

作念完这一切，我退到门口，从袋子里摸出临了一支炮。

焚烧。

扔进去。
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”

何小飞从床上弹起来，满头满脸的面粉和蛋液，在昏黑中像个滑稽的鬼。

他愣了两秒，然后爆发出肝胆俱裂的哭嚎。

“何想！！！我要杀了你！！！”

我站在门口，笑出了声。

“新年答应啊，弟弟。”

“可爱玩炮吗？”

“我陪你玩啊。”

屋里的灯亮了，我爸我妈冲进来，看见何小飞的惨状，又看见门口的我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
“何想！！！”我爸抄起墙角的凳子。

我没跑。

反而往前走了一步，直直地看着他。

“打啊，”我说，“往这儿打。”

我指了指我方的头。

“打死了，你们就拿不到彩礼了。”

“二十万呢，不少钱。”

我爸的手僵在半空。

我妈扑上来，又想打我，却被我一把推开。

“我劝你们别出手，”我冷冷地说，“否则我未来就去村里，去镇上，去派出所，说你们残忍养女，还想把我卖了换彩礼。”

“你们猜，调查管不论？”

“你们猜，村里东说念主会怎么看你们？”

两个东说念主的容貌倏地煞白。

他们终于意志到，目下的我，和以前阿谁吞声忍气的何想，不相似了。
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？”我妈的声息在发抖。

“我不想怎么样，”我笑了笑，“我即是想告诉你们——”

“从今天起，我不会再让着何小飞。”

“不会再听你们的话。”

“不会再饮泣吞声。”

“若是你们还想像以前那样对我……”

我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。

“咔嗒。”

火苗窜起，映亮我的脸。

“我就把扫数家，都炸了。”

“归正我是疯子。”

“疯子作念什么，都不犯罪，对吧？”

说完，我回身走出房间，回到屋檐下，再行蹲下。

屋里一派死寂。

只好何小飞压抑的血泪声。

我昂首看着夜空。

除夕的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少。

迢遥传来零点的钟声，和虚浮的鞭炮声。

新的一年，到了。

上辈子，我死在这一天。

这辈子，我要在这一天，更生。

从今往后，我不会再乖，不会再忍，不会再憋闷我方。

我要发疯。

把上辈子受的苦，受的罪，受的憋闷，一点一点，皆备讨雅致。

那些伤害过我的东说念主，一个都别想跑。

你们可爱玩炮是吗？

好。

我陪你们玩。

玩到尽兴。

玩到死九游体育。